瑞丽江畔凤尾竹随风摇曳，年过七旬的杨小彪刚走到弄岛镇雷允寨的寨口，就被一位拄着拐杖的傣族老人攥住了手腕，“帅恩彪！”老人声音微颤，眼眶早已泛红。

　　这个傣族名字，杨小彪已经听了半个多世纪——1969年，18岁的他作为知青踏上这片土地时，还是个听不懂傣语、连农活都摸不着门道的城里少年。

　　1969年的春天，和杨小彪一同奔赴瑞丽的，还有赵德深、杨德立、王晓岚等上千名知青。他们分别走进屯洪寨、贺肥寨、金喊村的傣家竹楼，从最初的语言不通、手足无措，到傣族老乡当作孩子疼、当作家人待，再到返城半世纪仍牵挂不断。

　　当年插队到瑞丽的知识青年，早已成了傣寨里走得再远也拆不散的家人。

　　初入边寨：暖意消解异乡的局促

　　1969年3月20日，16岁的赵德深背着行囊抵达瑞丽，还没来得及安顿，就遇上了当地傣族寨子失火。火光里，村民们忙着扑火、转移家当，赵德深和同行的几名知青想都没想，一头扎进了救火的队伍里。没有人指挥，也顾不上语言不通，大家只有一个念头——灭火救人。

　　这场意外的大火，成了赵德深与瑞丽傣族群众结缘的起点。知青们救火的事很快在坝子里传开，分配村寨时，他被分到了条件相对较好的屯洪寨。“刚到寨子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赵德深回忆道。听不懂的傣语、没做过的农活，周遭陌生的一切让这群城里青年处处局促。可傣族群众没有把知青们当作“下乡改造的人”，反倒同情起这些远离父母、尚不熟悉生活的孩子们。

整装待发的知青们 赵德深 供图

　　金喊村的王晓岚，则在傣族老大爹的火塘边，找到了异乡的落脚处。初到村子时，知青们挤在村小学腾出的两间教室里，人多住不下，他被分到了一位傣族老大爹家里。

　　老大爹一家没有半点嫌弃，反倒觉得“家里来了个城里孩子”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在一楼客厅的火塘边给他搭了床铺。湿热的瑞丽坝子里，火塘的光，成了王晓岚最初的安心所在。

　　后来他得痢疾，拖了好些天不见好，老大爹四处打听，找来一个土方给他服下，悉心照顾之下他的病才慢慢好了。

　　同样的暖意，也包裹着在贺肥寨插队的杨德立。作为知青中年纪稍长、处事稳重的人，他被同伴们亲切地唤作“家长”，管着24名知青的吃穿用度，也充当着生产队与知青户之间的沟通桥梁。那时全县仅有十几台拖拉机，耕作主要依靠传统牛犁，拖拉机对整个公社来说都是“稀罕物”。

　　杨德立被选派到县拖拉机站学习驾驶，不久后就能独立开着拖拉机为公社犁田耙地。劳作间隙，常有傣族大妈端着自家腌的咸菜、煮的茶水送到田埂上，往他手里塞，“开拖拉机是力气活，要多吃点”。

知青们开着拖拉机准备去犁田  赵德深 供图

　　雷允寨的杨小彪也记得，泼水节前后正是插秧的时候，但城里来的他，从来没接触过农活。插秧的手法不对，秧苗刚插下去就浮起来，傣族社员就蹲在水田里，手把手地教他“三根手指头捏住秧苗，往泥里送稳了再松手”。饭点到了，老乡隔着田埂喊他去家里吃菠萝饭，全然没把他当外人。

　　“老乡看我们是一群离家的娃娃，心疼都来不及，哪里会有隔阂。”王晓岚后来回忆，傣族老乡们不懂什么叫“接受再教育”，只知道这群孩子从昆明来，远离父母，得照看好。

　　正是这份朴素的善意，让初到边疆傣寨的知青们，很快消解了异乡的局促与不安。

　　同耕同作：双向奔赴结下手足情

　　日子在田间地头一天天过，知青与傣族群众的情谊，也在汗水与烟火里慢慢扎了根。

　　杨小彪是寨子里出了名的手艺人，做得一手好篾活。刚到寨子插队的他，发现傣族群众衣食住行都离不开竹器，便潜心跟着老乡学篾活，编粪箕、编凉席，甚至还能帮着修补竹楼，手艺越来越精湛。方圆几十里的老乡都知道雷允寨有个会编竹器的昆明知青，谁家要做竹器都来找他，杨小彪从来都是热心帮忙。

　　这份诚恳与实在，寨子里的人都看在了眼里。雷允寨中德高望重的傣族族长专门领着杨小彪到奘房，按傣族传统举行了起名仪式，给他取了傣名“帅恩彪”。

　　第二天，全寨老幼都改口用傣名称呼他，还有老人主动给他做媒，想把寨子里的小仆哨介绍给他，实打实地将杨小彪看作寨子里的一分子。“从有了‘帅恩彪’这个傣名开始，我就真的觉得自己是雷允寨的人了。”杨小彪说。

　　杨小彪正在做篾活 赵德深 供图

　　赵德深与傣族群众的情谊，藏在一句句傣语里。刚到屯洪寨时，全村只有一个会计能说几句简单的汉语，更多时候，知青与老乡们只能靠肢体语言来表情达意。

　　为了更快适应傣寨生活，赵德深就跟在老乡身后学习傣语，庄稼地就是他们的课堂。

　　“当时就是拿着一个小本子，一支笔，指着庄稼、农具问名字，一个词一个词用谐音地记。”赵德深说。

　　收工后，他就跑到老乡家，围着火塘吃茶，连说带比画地聊天。傣族青年和孩子也爱往知青点跑，跟着他们学汉语，认识汉字。

　　知青们从学习傣乡生活的“小学生”变成了尽己所能反哺寨子的“好帮手”。他们给村里孩子开扫盲班，教大家认汉字，说普通话；给生产队提建议，犁田前先把田泡透，能省不少力气；还教傣族老乡科学灭鼠，把药投在墙角鼠道上，保护了不少粮食。

　　杨德立开着拖拉机跑遍公社的田块，把传统牛犁要干个把月的活，几天就做完了，生产效率提高了不少。一次劳作中，他被镰刀削去了大拇指一块肉，还调侃为“建设边疆的勋章”。

　　知青教傣族群众认汉字 赵德深 供图

　　那时的傣寨里，田埂上有一起挥汗的身影，火塘边有搭着肩膀聊天的笑声，赶摆路上有结伴而行的脚步。没有民族的隔阂，没有城乡的距离，大家就是一起过日子、一起建设边疆的一家人。

　　半世牵挂：山高水长情谊未曾间断

　　1971年到1975年间，四名知青先后返城。离开那天，寨子里的老乡连夜舂糯米、织筒帕，往他们包里塞了又塞。车子开动时，大家都红了眼，没人说得清什么时候再回来，但所有人知道，这份情谊不会断。

　　王晓岚总说，金喊村是自己的第二故乡。

　　回寨子探望时，王晓岚特地带上了自己年幼的儿子，想让孩子看看自己的青春岁月，也想将这份情谊传到下一代。每次回去，老乡都往他手里塞自家种的大米，最沉的一次，大米装了满满一麻袋，足足四十公斤。

　　“老乡给的大米沉甸甸，老乡的爱也沉甸甸。”王晓岚感慨道。最让他“头疼”的是吃饭，从村头到村尾，家家都喊他去家里吃，谢绝哪家都像是见外。“就像走亲戚回娘家，走到哪都有热乎饭等着你。”

　　杨小彪的牵挂，始终与雷允寨绑在一起。返城后他自主创业，成了云南高层建筑清洗行业“第一人”，但心里最牵挂的，还是瑞丽的寨子。

　　作为知青代表，他全程参与瑞丽知青纪念碑的筹建，筹款、盯施工、跑手续，多次往返瑞丽与昆明。

　　2006年，知青纪念碑在瑞丽江广场建成，1500多名知青从全国各地赶回来揭幕，纪念碑上刻着的，不仅是青春岁月，更是傣汉同胞的手足情深。退休后，杨小彪爱上了马拉松。

　　2016年首届瑞丽马拉松举办，67岁的他第一时间报了名。他说：“但凡瑞丽有马拉松赛事，我都一定要来参加。”以奔跑的姿态致敬青春，也以奔跑的姿态，奔赴这片始终牵挂的土地。

　　杨德立则以另一种方式，和瑞丽续写着缘分。

　　返城后他从化工厂工人做起，后来考入师专、当上中学校长，1993年创办了全国第一所中专层次的珠宝职业学校，培养了众多珠宝专业人才，其中不少学生毕业后奔赴瑞丽，成了翡翠行业的骨干。

　　他自己也深耕翡翠产业，经手的毛料大多从瑞丽口岸入境。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当年插队的土地，以产业的方式，和第二故乡重逢。

　　赵德深把这份情谊，藏进了文字里。返城后的他进了昆明铁路局工作，却始终没断了和屯洪寨老乡的联系。

　　退休后，他成为云南省知青协会通讯员，一头扎进知青史料的整理工作中，把自己与傣族老乡的故事、把瑞丽傣汉交融的往事，一笔一笔记录下来。“这些事不能忘了，这是我们这代人的青春，也是傣汉一家亲的证据。”

　　杨小彪每次回雷允寨，当年的老友都能一口喊出“帅恩彪”；赵德深整理的史料里，屯洪寨的烤茶香仿佛还在鼻尖；王晓岚的儿子至今还记得，金喊村的叔叔阿姨往他兜里塞水果的样子；杨德立培养的学生，还在瑞丽的翡翠市场里，续写着新的边疆故事。

　　四个人的故事，只是万千插队知青的一个缩影。知青们从昆明、从上海、从全国各地奔赴瑞丽边境，走进一个个傣族村寨。他们带来了知识与视野，也收获了傣族同胞最淳朴的善意与亲情。竹楼里的灯火、田埂上的汗水、火塘边的笑声，编织出傣汉民族交融最鲜活的画面。

　　知青重返瑞丽，与傣族群众跳起嘎秧 赵德深 供图

　　瑞丽江水静静流淌，凤尾竹依旧摇曳。那些镌刻在竹楼、田埂与奘房里的往事，早已成了瑞丽边疆民族团结最温暖的注脚。当年的知青成了傣寨的家人，而傣汉一家亲的故事，还在一代又一代人手里，接着往下讲。

　　作者：云南师范大学 左品冬 普涵璐 缪佳 黎辰浩

　　指导教师：杨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