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三台山乡出冬瓜村群山环抱，是典型的德昂族聚居传统村落，传统村落原生风貌尽收眼底。一间纯木质民宿中，59岁老板娘赵玉月正用大大小小的彩珠和彩色毛线，串织着当地的特色挂饰“爱情之眼”。

　　民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德宏州巾帼示范户、织锦传承人”。院落中，各色手工织锦错落悬挂。

　　织机相伴

　　自15岁起，织锦陪伴了赵玉月大半辈子。山下农贸市场的织锦大多为机器批量生产，而院内的织锦则都出自她与一架长织机。

　　去年，一名本村姑娘专门回到村里，正式向赵玉月拜师学艺。除此之外，她向来不吝分享技艺经验，只要游客感兴趣，她都会耐心演示织锦的配色和织造步骤。

　　2018年，赵玉月获评德宏州织锦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面对慕名前来的游客的称赞，她只是笑笑，连连摆手道：“虽然是非遗传承人，但是我仍不够好。”

　　多年来，赵玉月的民宿从未刻意做线上推广，全靠游客实地体验后，自发在短视频、社交平台分享传播，以口碑出圈。如今村里不少村民也开始制作“爱情之眼”、织锦等，依托文旅增收。

　　分歧与抉择

　　赵玉月一家居住在德昂族特色的干栏式“四檐出水”穿斗房。这类民居顺应当地气候，上层住人，下层饲养猪、牛，是德昂族传统民居文化的鲜活载体。

　　“我供两个小娃读书，养猪种菜在街上卖，就这样交伙食费和书费。”赵玉月回忆道。

　　2017年，借助相关扶持政策，她和丈夫出资将自家民居改造为民宿。为不影响游客用餐和住宿体验，便将一楼改为非遗民俗体验区，二楼则为会客区和住宿区。

　　彼时，出冬瓜村的文旅发展尚处于起步阶段。儿子李岩所悄悄辞去工作，回到家中，学做酸茶，遭到赵玉月和丈夫的强烈反对。

　　“以前宣传了快十多年，也没有什么收入。”赵玉月坦言。自着手民宿经营、向外推介村寨文化起，传统木楼每年都要投入修缮资金，但民宿客流起伏不定，收入时好时坏。

　　作为村里的中共党员，她乐于看到民族文化被保护、被传承；而作为一名母亲，她不忍心看着走出大山的儿子，回头重走自己的道路。

　　“只有耐心等待，才有很好的结果。”赵玉月说。眼见儿子心意坚定，夫妻俩慢慢放下顾虑，将德昂酸茶制作技艺传授给他。

　　幸好，一切等待都有收获。2021年，德昂族酸茶制作技艺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2年，该技艺作为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子项目，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德昂酸茶的文化影响力与知名度持续攀升。儿子李岩所也成长为德昂酸茶市级非遗传承人，持续推广本土茶饮文化，与其他传承人一同为出冬瓜村带来不少外界关注。

　　沪滇协作政策的落地，也为村寨发展保驾护航，上海青浦区派驻到当地的干部会定期寻访村民家中情况，保证民居安全性。“他们会来看哪里做得还不够标准，提醒我们东西不能全堆在院子里。”赵玉月说。

　　“这些文化跟现在的社会节奏是不符的，想传承，就得需要一些人去保护。”一位来自天津的游客感叹，她与丈夫和妹妹专程奔赴出冬瓜村寻找当地的非遗。近年来，大批像他们一样的外来访客，循着织锦、酸茶等古老民俗，走进这座村落。

　　古俗存续

　　德昂族被誉为“古老的茶农”，也将自己视为“茶叶的子孙”。在德昂族人的生活中，酸茶不只是饮品，更是他们传递心意的载体。不同包扎方式的竹叶茶包，承载着不一样的寓意，比如提亲茶、结婚茶、感谢茶等，贯穿婚丧嫁娶、邻里往来等各类场合。

　　早些年村寨邻里产生纠纷，村中长辈也会借助茶包礼仪进行调解。如今乡村治理体系不断完善，这类场景慢慢减少，但近年村中的婚礼仍然保留这套传统茶俗，从登门提亲开始，茶包便是不可或缺的信物。

　　赵玉月回忆，旧时德昂青年相恋，男子会到姑娘屋外吹奏葫芦丝，若女方心生好感，便点燃火塘开门相见，围坐火塘交谈，互生情意后交换“爱情之眼”定下终身。

　　眼下村里孩童大多前往山下、芒市城区求学，能够长时间接触传统民俗、手工技艺的机会变少。赵玉月始终坚信，只要有人愿意学，她便倾囊相授。

　　坚守山中

　　非遗坚守的背后，是长久持续的生计压力。手工织锦工序反复、耗时长，难以和低价的机器织品竞争。依靠酸茶售卖、手工体验、民宿接待等多项业态叠加，一家人才能够维持日常开销。

　　“我不爱出去逛的，只到过江西、桂林……”常年扎根出冬瓜村，赵玉月远行的经历并不多，没有向再北方的地方走过。为数不多的外出经历里，赴江西参加水鼓舞比赛并斩获特等奖的往事，至今令她记忆犹新。

　　不同于年轻人，赵玉月的心愿简单而纯粹，扎根山居，源于简单朴实的故土情结。家在这里，手艺在这里，日子就能够缓缓继续。

　　从远山吹来的微风轻拨着悬挂在房梁上的各类织品，赵玉月依旧守在院落之中，捧起丝线准备制作下一串“爱情之眼”。

　　以织锦为伴，以酸茶传情，在山居之中延续德昂族质朴的民俗底色。

　　作者：上海外国语大学 陈荔晶 姜涵子

　　指导教师：郑闯 李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