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杯咖啡的故事,人们总习惯从街角的咖啡馆、烘焙机的香气,或是冒着热气的手冲壶说起。在云南,这个故事还可以继续往前追溯——追到一株挂着编号牌的咖啡树,追到一片保存着咖啡未来可能性的山坡。
在云南省德宏热带农业科学研究所内,一条坡路通向咖啡种质资源圃。
沿着路往上走,咖啡树顺着山坡排开,枝叶间挂着一块块编号牌。7月的瑞丽,空气湿热,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这里不像普通研究所,更像一座露天的咖啡“基因库”。
马关润走在这条路上,已经十余年。
他是云南省德宏热带农业科学研究所咖啡研究中心主任。路边的咖啡树挂着不同编号,在普通人眼里,它们相似得难以分辨,但在他眼里,每一个编号背后,都可能藏着一种新的抗病性、产量表现或风味潜力。
“刚来的时候,人也晕。”他笑着说,“今天给你说个110,明天说个358,后天又是个927。得适应好一阵子,才能把编号和品种对上。”
这片种在瑞丽后山的咖啡种质资源圃,是云南省德宏热带农业科学研究所最重要的科研平台之一。据农科所数据统计,目前资源圃保存咖啡种质资源1130份,涉及小粒种咖啡、中粒种咖啡、大粒种咖啡以及多种野生、珍稀咖啡资源。其中,仅小粒种咖啡种质资源就有1026份,覆盖古老品种、现代品种至后现代品种的遗传背景。
种质资源,是农业的“芯片”。一个咖啡品种能不能抗病,产量能不能稳定,风味有没有辨识度,很多答案最早都藏在这里。对咖啡产业来说,资源圃并不是一片普通咖啡林,而是新品种诞生的源头。
2008年,马关润来到热科所,一头扎进咖啡地。
问他为什么能在这条路上走十年,他想了想,只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
“对咖啡,着迷。”
四代人,守着咖啡的种源
热科所的故事,比马关润的年纪大得多。
云南省德宏热带农业科学研究所成立于1962年,隶属云南省农垦局,是云南省区域性较强的热带作物研究所之一,承担热带作物基础性科学研究、现代农业技术集成、科技成果示范推广、区域农产品质量安全评估、科技培训和服务等工作。

这里并不只研究咖啡。全所设有橡胶、咖啡、药用植物、果蔬花卉、检验检测、科技成果转化等专业研究中心。橡胶、咖啡、石斛,都是它长期深耕的重点方向。
但在中国咖啡产业的版图上,德宏热科所的位置格外特殊。
1967年,热科所开始从事咖啡种质资源收集工作。1988年,依托“中国—联合国云南咖啡生产”项目,研究团队从肯尼亚、布隆迪、科特迪瓦等国家引进咖啡种质资源25份,正式启动系统性咖啡品种选育。1992年,经云南省农垦总局批准,热科所率先建成“咖啡基因库”。
最初,圃里种质资源较少。几十年后,这里已经成为国内保存资源种类丰富、数量居前的咖啡种质资源圃。
近60年间,四代咖啡科研人员接过同一根接力棒。
以邢正秀为代表的第一代研究人员,是热科所咖啡研究早期的重要人物。据此前公开报道,1989年前后,云南省农垦总局组织咖啡考察组赴非洲考察,引回了一批咖啡品种。邢正秀和同事们把这些品种一一培育出来,其中一些后来成为云南咖啡产业的重要种源基础。
以张洪波、周华、李锦红为代表的第二代研究人员,参与建起种质资源圃。马关润至今记得,在咖啡产业低谷的那些年,周华背着咖啡苗到处跑,“衬衫磨烂掉,一天到晚都在背苗”。
到了第三代白学慧、郭铁英等研究人员手中,品种选育开始进入加速阶段。从2011年起,团队在保山、德宏、普洱、临沧等地开展区域性试验和生产性试验。2017年前后,咖啡植物组织培养技术取得突破,育种周期被大幅缩短。
2023年以后,第四代青年研究人员陆续加入。基因编辑、全基因组测序、咖啡锈病抗性,这些新问题正在进入他们的工作视野。
但无论技术如何变化,起点仍然是这片山坡上的种质资源。

热科所全所占地1300余亩,建有国家级科研平台“四站两圃”,拥有温室设施、科研实验楼,以及液质、气质联用仪等先进仪器设备约300台套。
这些平台和设备很重要,但在马关润看来,咖啡科研最基本的能力,仍然是下地。
“下地干活是必备的能力。”他说,“你的咖啡是长在地里面的,你不到地里面去,就搞不出来。”
带年轻人,马关润有自己的节奏。
“每代人有每代人的使命,担子压下来,能坚持的自然就起来了。”他说,新人刚入行,一般熟悉工作最起码要三年,“五年基本才能入行”。
当被问到对年轻人有什么期待时,他沉默了一下。
“其实我们现在就是被上一代老前辈期待的那一帮人。”他说,“我们也是被期待的,不好说去期待其他人,共同努力吧。”
“我喝的是自己的作品”
做了十多年咖啡育种,马关润说起这份工作,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满足。
“你创建一个新的杂交组合,把它布出去做试验,数据表现很好,甚至喜出望外——每天都有意外的收获。”他说,“而且我喝的是自己的作品,这个幸福感可能是其他行业体会不到的。”
每天工作前先来一杯咖啡,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就像上班打卡一样。”

但今天云南咖啡的多元风味,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以前大家关注的是产量。”马关润回忆,当年卡蒂姆品种引进后,因为抗锈病、产量高、好管理,很快在云南铺开。对咖农来说,一个品种能稳产、少病、好种,就意味着更直接的收益。
但问题也随之出现。不能种出来的咖啡只有一个口味,大家也需要不一样的体验。”他说。
变化慢慢发生。随着咖啡消费市场在中国兴起,喝咖啡的人越来越多,市场开始出现更细分的需求。有人喜欢花香,有人喜欢坚果调性,有人偏爱明亮酸质,也有人追求醇厚口感。
消费端变了,种业端也要变。
热科所的育种方向,开始从单一追求高产、抗病,逐渐转向兼顾产量、抗病和风味。目前,团队的育种工作大致沿着两条路线推进。一条继续关注高产和抗病。“没有产量的话,老百姓种它是很难的,产量是收入的保障。”马关润说。另一条,则从风味和品质走。
“比如德热6号是奶油味、酸角味,德热8号是哈密瓜、青瓜那种味道。”他说。
这些风味不是后期添加出来的。品种遗传决定了风味潜力,种植环境、采摘成熟度、加工处理和烘焙,则会把这种潜力进一步呈现出来。对育种人员来说,他们要做的,是在更上游寻找并稳定这些可能性。
关于“德热”这个名字的由来,他解释,品种审定有规范的命名规则。“我们单位是德宏热带农业科学研究所,简称德热,选育的品种都以德热几号来命名。”早期的卡蒂姆审定较早,沿用了原名,后来的新品种便统一以“德热”冠名。
“如果大家都不喝咖啡,或者都喝一样的咖啡,那我们就很难去选育不一样的品种。”马关润说,“如果市场端需求是多元的,前端种业也要去选育差异化的品种。”
他自己,也在见证这场风味变化。从最初喝三合一速溶咖啡,到手冲,到精品豆,再到如今能大致分辨不同豆子的风味,“好咖啡还是差咖啡,递到嘴里就知道了”。
从一颗种,到一片林
说起德热132,马关润的语气里有一种特别的珍视。
这个2016年通过国家品种审定的新品种,并不是直接从国外引进的现成品种,而是科研人员在已有咖啡群体中发现一株黄果单株后,再经过多年选育逐渐形成的稳定群体。
“从一颗单株慢慢地培育,然后发展成一个群体。”马关润说。

从一株树到一个品种,往往需要十余年。比较试验、区域试验、生产性试验,每一项指标都要按规范评价。表现不稳定、达不到要求的材料,只能被放弃。能最终走到品种审定和推广环节的,都是少数。
德热132挺过来了。
与常见红果咖啡不同,德热132成熟时果皮呈黄色。热科所相关介绍显示,它具有白色花香、茉莉花香,酸质明亮,醇厚度平衡柔顺,丰产稳产性好。
一个新品种走出资源圃,意味着它不再只是科研材料,而开始进入更大的产业链条。
近年来,热科所选育出一批高产、优质、抗病咖啡品种。据农科所数据显示,热科所已选育出高产、优质、抗病品种16个,其中国审品种8个,省级审定品种2个;入选农业农村部“十二五”“十三五”期间主导品种2个,入选农业农村部南亚热带亚热带主导品种2个,云南省精品咖啡推荐品种5个。
其中,热度最高的品种之一,是德热6号。
“最近两三年推广最多的就是德热6号。”马关润说,德热6号既高产,又抗锈,品质也好。
“品种是随着种子在流转的,种子到了哪里,品种就到哪里。”马关润说。
据农科所数据,热科所良种推广面积超过100万亩,占我国咖啡种植面积的80%以上。公开资料中,热科所也长期被认为是云南咖啡良种选育和推广的重要源头。云南省农业农村厅2026年初发布信息显示,2025年云南省咖啡种植面积为146.3万亩,产量15.1万吨。
一座藏在瑞丽后山的研究所,为什么能连着百万亩咖啡林?答案就在这个链条里。从种质资源收集保存,到品种鉴定评价;从比较试验、区域试验,到生产性试验;从品种审定,到示范推广;最后,一棵苗才真正抵达咖农手里。
亚洲唯一的“锈病密码”
在热科所的种质资源圃里,还藏着一件“秘密武器”。
咖啡锈病,是咖啡产业面临的重大病害之一。19世纪,咖啡锈病曾重创斯里兰卡咖啡产业。今天,锈菌仍在不断变异,一个抗锈品种可能在若干年后被新的生理小种突破。抗锈,因而成为咖啡育种中绕不开的关键词。
根据农科所数据,热科所引进了国际通用的咖啡锈菌生理小种鉴别寄主1套,拥有亚洲唯一一套咖啡锈菌生理小种鉴别寄主,并建立了我国咖啡锈菌生理小种鉴定圃,完成云南咖啡锈菌生理小种鉴定,鉴定出小种类型16个。更重要的是,热科所还制定了农业行业标准《热带作物品种资源抗病虫鉴定技术规程 咖啡锈病 NY/T3331-2018》,使我国在咖啡锈菌小种鉴定和咖啡种质抗锈基因型精准鉴定等方面,与国际先进技术接轨。
但在马关润看来,这些工作并不是为了解决眼前一季的产量,而是在为产业未来提前布局。
“有的工作是提前布局的。”他说,“要考虑产业几年甚至几十年之后的状态。”品质方面的布局同样如此。“小粒种里面跳来跳去老是这么几个组合,想有新的突破很难,那我们就从别的种里面找基因。”资源圃中保存的多种咖啡物种,恰恰为这种跨物种的种质创新提供了基础。
这条路,并非一直有光。
他记忆里最难的时期,是在2017年前后。“那时候咖啡不好卖,生豆卖到10多块钱一公斤,种咖啡是亏本的。”没人愿意种了,一些农户把咖啡树砍掉、铲掉。产业不景气,科研项目也难拿。“那时候我们推广品种,得跟老板商量—送种苗、给肥料、算补贴,希望能把咖啡品种试验布置下去。”他记得,白学慧副所长带队出去背苗定植,衬衫都被磨烂。经费紧张的那几年,苗圃里的活都是科研人员自己干。
最难的时候挺住了,热科所才有今天仍能拿得出手的成果。

谈到云南咖啡的品质,马关润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自信。“云南的咖啡很精细的。加工也好、种植也好,做得非常精细,不粗糙。所以你喝到的咖啡,干净、醇厚。”谈到全球市场,他并不回避差距——“我们不是主产国,占比很小。”但说到品质,他有底气:“巴西的专家过来喝了,说很好喝。欧洲的品控师也认为我们的咖啡应该到欧洲去推一推。”
在种质资源圃里,有一棵树意义特殊。瑞丽弄贤寨是中国大陆较早引种咖啡的地方之一。当地那棵母树已经死去,圃里保存的这株,是从母树落下的种子长起来的子代。当年英国传教士想喝咖啡,从缅甸把种子带了过来。从一粒种子,到弄贤寨的母树,再到热科所种质资源圃,再到遍布云南多个产区的咖啡林——中国咖啡的百年脉络,在这一方土地上变得具体可感。
热科所的科研成果,也在通过市场化方式实现价值。马关润指着一株名叫“碧罗雪”的咖啡树说,这个品种是专门为怒江泸水选育的,名字取自碧罗雪山,还有另一个叫“高黎贡”。“泸水那边有需求,这个品种就转让给他们了。”
而品种最终到达咖农手里的路径,更加朴素。“品种是随着种子在流转的,种子到了哪里,品种就到哪里。”热科所会在产区建立苗圃,咖农可以直接购买种苗,后续栽培技术则通过项目培训、现场指导等方式送到田间。他讲起去年在泸水市大练地街道建示范基地的经历,“我们去了十九天,早上到基地,中午吃个午饭接着干到下午。下雨就穿雨衣,但天气热就把雨衣脱掉,淋着雨干。”
这份工作的变化,远不止下地干活一种。“有可能今天在苗圃里种咖啡,明天在田间做杂交,过几天又跟老百姓一起培训。每天都搞新的东西,很有意思。”
“对咖啡,着迷”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话题绕了一圈,又绕回那句话:
“对咖啡,着迷。”
“有的人来了,一年;有的两年。担子压下来,能坚持的自然就起来了。”他说。
他自己,已经在这里坚持了十多年。
从1967年到现在,从最初几十份种质资源到如今的千余份资源保存,从第一代咖啡科研人员到第四代青年研究者,从弄贤寨那棵已经死去的咖啡母树,到遍布云南多个产区的百万亩咖啡林,德宏热科所这座藏在瑞丽后山的咖啡种质资源圃,一直是中国咖啡产业最安静也最坚实的上游之一。
这条路有时热闹,有时冷清。
但热科所一直在这里,马关润也一直在这里。每天早晨,他依然会先冲一杯咖啡。可能是德热132,带着茉莉花香和坚果、巧克力一类尾韵;也可能是德热4号,稳定、抗病、高产,正在更多产区生长。
阳光穿过咖啡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细密的光斑。他走在那条走了十年的山路上,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作者:云南师范大学 李睿逸 陶莹 吴思喆 戴福
指导老师:柳盈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