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红色短上衣，一条黑色吊带连衣裙，脚踩高跟鞋，系上豹纹披肩，再配一顶网购的大花帽，德昂族女子王湘庆坐在“大阳”牌“三蹦子”上。她边从刷着抖音学习舞蹈，边等待丈夫从乡中心的快递站点取包裹。

　　快递站点实际上是一个小卖部，隔壁是中国移动的网点，“19位亲友互打不限时”的套餐横幅很醒目。王湘庆的丈夫莫茂才动作利索，把一个个装满东西的塑料袋装上车，跨上驾驶座，车子向蜿蜒的山路驶去。“这里的山路十八弯”对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芒市三台山德昂族乡来说，这个数目还是保守了些。倘若第一次在三蹦子上度过这段五公里的山路，你会感到几乎要被甩出车外。

　　经过出冬瓜村村委会、兴龙寨路口，毕家寨路口，车子终于在早外寨的一段上坡路停下。一条小狗兴冲冲奔了过来，随后两个男孩从门口迎上来，从父母手里接过一袋又一袋：几串葡萄、两包“佳期”牌卫生巾、洗衣液、牙膏、肥皂，还有一条“红塔山”牌香烟，还有几个没有拆包装的纸箱。王湘庆说，尽管乡里的小卖部也出售日用品，但网购的价格更实惠。

　　王湘庆家的房子有三层，灰色的水泥外立面，外加一排车棚，颇是气派。不过两年前，这栋楼还只是莫茂才绘制的一张图纸。他读到小学四年级，16岁就去砍甘蔗，后来到工地干活。凭着打工学到的盖房经验，夫妻俩决定亲手搭建他们的新居。

　　没有请工人，夫妻二人历经两年，以莫茂才被切掉左手半截食指为代价，总算建好了房子的框架，一楼安装了窗户能住人，二楼和三楼还在建设中。

　　房子建得慢，一方面是夫妻俩忙不过来，有40亩地需要他们打理。地里种过百香果、香蕉和玉米，现在种得最多的是夏威夷果，有公司愿意大量收购，每公斤10块钱。

　　在二楼的木板、油漆桶和手锯边上，躺着五个竹篾编的笸箩，里面铺满了夏威夷果。莫茂才把果子放进堂屋茶几上的工具里，用力一压手柄，坚硬的果壳应声一分为二。

　　开果工具一旁的玻璃杯里泡着茶，茶叶是从自家的茶树上采摘的。据三台山乡德昂族博物馆讲解员介绍，德昂族自认为是茶叶的后代，德昂族人爱喝茶。莫茂才虽然是“倒插门”的汉族女婿，但也对喝茶情有独钟。

　　除了种田，夫妻还经常去山上捡菌子，连同王湘庆65岁的母亲也一齐出动。他们在早晨五六点钟就要上山，寻找各色野生菌菇。山路湿滑，稍不留神就可能受伤，对长者来说更是如此，王湘庆母亲的脚踝上，最近就新添了一个崴了脚的“馒头包”。

　　王湘庆的父母与她比邻而居，两位老人虽然年逾花甲，但也没有闲着，家里养了四头牛，七八十只鸡，由于饲料价钱贵，他们前不久刚以一千多元卖掉了最后一头猪。

　　对田地和山间的劳作来说，连衣裙不是方便的选择，王湘庆也很少穿得如此时尚。

　　辛勤劳动的夫妻俩年收入不到10万元，为了偿还建房贷款，他们加倍努力。建筑材料从芒市购买，由于没法一次性承担所有建材费用，他们只能“拉长战线”。

　　夫妻俩盘算着，等今年的夏威夷果卖出去，就给房子再装上几扇窗户。

　　26岁那年，莫茂才与小他三岁的王湘庆喜结连理，成了早外寨的上门女婿。这对自由恋爱的夫妻随后迎来两个儿子，老大莫再良已经读高中，在芒市第一中学住校，老二莫再源刚刚从乡里的小学毕业。

　　毕业的暑假总是轻快又自在，莫再源头一回尝到了没有暑假作业的滋味。在家时，妈妈不让他长时间碰电子设备，好在莫再源还有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特别礼物 —— 一台由一位特殊老师赠予的相机。银色的机身，搭配着素白饰皮。

　　“老师姓吴，是从北京来的，从六年级开始教我，教了一年，他是我最喜欢的老师。吴老师也有一台可以调（焦距）的相机。”莫再源一边摆弄着吴老师赠送的相机，一边说，“谁考试考了第一，他就让他选一件礼物。”为了这台新相机，莫再源考了一次难得的九十多分。

　　如今，吴老师已经随研支团返回北京，这台相机在莫再源的手中愈发珍贵。他对照片很有兴趣，在隔壁的姥姥家墙上，就挂着他们家的好几张照片。莫再源的手指先指向婴童时期的自己，又旋即划过一张张脸庞：“这是我表哥，这是我表姐。喏，这就是我三姨娘，我妈，还有我二姨娘，我奶奶，我外公……” 

　　比起有点儿贪玩的弟弟，年长些的哥哥显得更为沉稳。他平日里在芒市住校，只有周末和假期回家。

　　“我比较喜欢的地方是东北。” 莫再良几乎没有离开过芒市，却早已在抖音里走遍了祖国的大好河山。他心心念念，想要去那座与芒市直线距离足足三千五百公里的哈尔滨看一看。

　　“刷视频的时候，我看到那边有很多好吃的，想去吃烧烤。”他笑着说。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谈及这话却有点羞涩，“我饭量比较大，东北那边一大锅满满的，觉得他们量大实惠。”

　　莫再良不确定能不能去东北读书，他自称“成绩没多好”，“得看能考上什么大学”，但至少这个愿望不会遭到父母反对。

　　王湘庆的微信昵称是“平常心”，丈夫的微信昵称是“开心每一天”，至于孩子们将来，去哪里读书、读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王湘庆一概尊重他们的选择。

　　莫再良很懂事，放假在家，他会帮助妈妈干家务，去门外棚子下的厨房生火做饭。柴火炉上是一口大铁锅，刚刚烧热。他正准备大显身手，就被父母叫去。害怕锅被烧干，他赶忙把铁锅从炉子上搬开。

　　王湘庆只是期待孩子们健壮成长，而他们的确都结结实实的，“几乎没生过病”。家里的小狗嘟嘟活力满满，在门前的空地上一圈圈地绕着人转。莫茂才的三蹦子向山下驶去，嘟嘟也跟着，在水泥浇筑的勐丹线公路上跑了一段距离。

　　回头望去，红底白字的“共产党员户”标识和党徽高高贴在门楣旁。这条路从前是弹石路——云南人如此称呼石块挤压排列而成的路面，这里从前也只是干栏式的原始住宅。站在尚待建设的小洋楼门前，共产党员王湘庆遥遥地挥起手来。路边的建筑外墙上，“共为党旗添风采”的标语熠熠生辉。

　　作者：南京大学 李佳闻 张乐仪

　　指导老师：白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