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4日，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陇川县正值雨季。连绵的细雨为这个边境小城带来难得的清凉，而陇川县人民医院普外科病房里，60岁的农民董跑三正扶着床沿慢慢坐起身。七天了，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病，在肚皮上只留下了三个指甲盖大小的伤口。

　　“好的，好多了。”面对记者的询问，这位朴实的景颇族老人憨厚地笑着，用手比划着腹部的创口，“很小，很小。”就在一周前，他还因胆管疾病疼得直不起腰、浑身无力，连走路都困难。而放在几年前，同样的手术需要在腹部切开一道十几厘米的口子，术后光是翻身都要咬着牙忍痛。

　　改变，源自一支来自2700公里外的医疗队。

　　十批队员，九十三项“第一次”

　　董大爷不知道的是，为他主刀手术的虽然是本地医生，但站在手术台旁指导的，是上海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青浦分院普外科的沈育锋医生。而在他手术的手术层里，过去四年间已经完成了2274台类似的“传帮带”手术。

　　时间回到2021年底。彼时，陇川县人民医院很多高难度手术还无法独立开展。“像骨科脊椎手术、关节置换，以前都要转诊到昆明，至少是省一级医院。”陇川县人民医院党委书记杨世明回忆道。对边疆百姓来说，去省城看病不仅意味着辗转奔波，光是路费、食宿就要多花两三万元，“对很多家庭来说，这笔负担太重了。”

　　转机从上海青浦区与德宏州陇川县建立对口帮扶关系开始。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先期帮扶之后，中山医院青浦分院接过了接力棒。每批5名队员，半年一轮换，至今已派出整整10批。现在这一批还根据本地需求增加了1名重症精神科医生，队员总数达到6人。

　　数据的积累是惊人的：93项新技术——这是陇川县人民医院以前从未开展过的；260场学术讲座、255场培训，覆盖全县10个乡镇卫生院的4310人次；362次教学查房、1003次学术带教、1752次疑难病例讨论。

　　2274台参诊手术和21万人次的门诊量——这些数字背后，是陇川县人民医院诊疗能力稳步提升的底气。

　　从“开大口”到“打小孔”，微创技术扎根边疆

　　让本地医生赵雨萌感触最深的，是微创技术在这里“落了地”。

　　“我来的时候，阑尾、胆囊这些常规微创我们基本能做了，但肿瘤手术还不行。”赵雨萌说，“以前胃肠道肿瘤只能开刀，大口子，并发症多，病人恢复慢，受罪。”

　　上海援滇医生来了以后，带着本地医生一台一台地做、一步一步地教。他们不是替本地医生做，而是带着做，等上海医生回去了，本地医生还能自己做。如今的陇川县人民医院，本地医生已经可以独立完成常规微创手术。

　　受益最大的便是患者。董大爷的亲身经历就是最好的注脚——术后疼痛明显减轻，下床活动影响小，恢复速度大幅提升。赵雨萌表示，以前开大口子，病人起床都疼得冒汗，现在微创做完，第二天就能下地溜达。

　　费用方面，微创手术使用的器械虽然会增加一些成本，但大部分都在医保范围内，患者自己承担的费用上浮很小，沈育锋解释说，“病人家属完全能接受。”

　　蛇咬伤、恙虫病：上海医生在这里“补了新课”

　　帮扶从来不是单向的输出。

　　刚到陇川三周的沈育锋，就“补了一课”——蛇咬伤的处理。“眼镜蛇、烙铁头、竹叶青，毒液类型不一样，用药也不一样，”他说，“这边的医生经验更丰富，我也是过来刚刚学习到。”还有大黄蜂蜇伤——当地人有采摘蜂蛹食用的习惯，夏秋季节常有患者被蜂群攻击送来急诊。

　　杨世明也提到，恙虫病在内地很少见，大多上海医生以前没遇到过，但在边疆是常见病，本地医生经验丰富。上海医生来了以后，也学到了这些特色病症的诊疗方法。

　　红土地上的虫蛇菌毒，黄浦江畔的先进术式——两种完全不同的医学经验在边境小城的无影灯下交汇碰撞，最终都转化成了惠及百姓的诊疗能力。

　　每周一天门诊，每月下乡义诊

　　医疗队的工作不只在县医院的手术室里。

　　每一批队员，每周都有一天门诊时间，直接面对群众接诊。沈育锋每次坐诊病人都很多，患者很信任他们，沟通顺畅。

　　更大的考验是下乡。陇川县下辖10个乡镇，有的村寨远离县城，交通不便。上海援滇医疗队计划从下个月开始，逐村开展义诊，同时对乡镇卫生院的医生讲课培训、发放健康资料。“很多老人小病喜欢拖，拖到很重了才来看，越重处理越棘手。”沈育锋说，“我们的目标就是让他们早点来，省得拖成重症了再过来，风险太大。”

　　五年送出77人，“输血”终将变“造血”

　　沪滇协作的更深层逻辑是“造血”。

　　近五年来，陇川县人民医院已送出77名医务人员赴上海进修学习，时间基本都是一年。不光可以去青浦中山医院，上海各大医院都可以选，医生还可以根据自己的专业方向选。

　　这些学成归来的本地医生，如今已成为各科室的骨干力量。他们带回来的不仅是技术，更是规范化的诊疗思路和先进的管理理念。

　　“以前我们科内学习，都是本院医生讲，思维比较局限。”赵雨萌说，“上海医生来了以后，带来了新思想、新方案，思路一下子打开了。”

　　山海虽远，步履不停

　　采访结束时，沈育锋被问到“最大的感受是什么”。这位穿着白大褂、透着书卷气的上海医生想了想说：“这边的老百姓很和善、民风淳朴。还有就是患者很信任我们，非常好交流，你跟他讲明白了，人家都接受。”

　　从黄浦江畔到瑞丽江边，从中山医院青浦分院到陇川县人民医院，2700公里的距离被一批又一批上海医生用脚步丈量。十批队员，四年接力，93项新技术落地生根，77名本地医生学成归来，21万人次的门诊量背后，是千千万万个“董大爷”在家门口治好了病、省下了钱、少受了罪。

　　山海虽远，步履不停。沪滇协作的这场“生命接力”，还在继续。

　　作者：云南财经大学 兰文颖 常易非

　　指导老师：姚立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