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棵树茶厂大门上，一颗褪色的红色五角星嵌在砖墙上，格外醒目。这是上世纪公社老茶厂目前留下的唯一遗迹。

　　2010年，当何多告第一次站在已经倒塌的破旧厂房前时，他选择保留了这颗五角星，并给它刷上新漆。

　　那一年，他从千里之外的广州来到云南深山，从零开始，在这茶厂里一守就是十六年。

（五棵树茶厂门上的五角星）

　　走进深山

　　2010年的正月十五，当大多数人还沉浸在元宵节的团圆气氛中时，何多告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云南的路。

　　此前的他，是在广州跑运输，一天能挣一两千块钱；他的妻子在工业园里开着一家餐饮店，生意也不错。日子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过得还算安稳踏实。

　　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是一位中国台湾的老板。两人在广州是邻居，两人闲聊时就提到过开茶厂的事。台湾老板之前来过五棵树，看中了这片老茶山，但因分身乏术，便邀何多告一起来做。当时的何多告以为是开玩笑，就随口应了。

　　然而过完年，中国台湾老板便带着师傅来到他家，说要赶紧动身，赶在三月春茶季前把新厂房建起来。何多告是那种“答应了就不能反悔”的人。

　　妻子反对，他不听；转让餐饮店，妻子不舍。最后，他一个人先到了云南。

　　“我来得很匆忙，只有一个月的时间盖厂房，赶着做春茶。”当时旧厂房已经倒塌，何多告就拆了废墟，找来工人，硬是在春茶上市前把新厂房盖了起来。

　　到了七月，何多告才回老家把一家人接到云南。

　　何多告的儿子清晰记得那天晚上的情形：七月的云南正值雨季，车在半路就开不动了，泥巴路被雨水泡得稀烂，工人打着手电筒走了好一段路才把他们接到茶厂。

　　从广州的运输司机到云南深山的茶厂老板，何多告的人生在这里转了一个大弯。但真正的考验，还在五年之后。

　　2015年，台湾股东撤资。彼时产品在台湾市场积压严重，何多告手中持有的股份因为库存滞销，一分钱也没拿到。

　　妻子再次反对：“几个台湾股东都做不起来，我们怎么可能能做？”但何多告还是咬咬牙把茶厂盘了下来。为了压缩成本，他把年产量从一千多万斤砍到三四百万斤。采茶、制茶、晒茶，全是他一个人跑着干。

　　那段日子，“一个人做茶都是用跑的，不是用走路的。”何多告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五棵树茶厂的命运，就这样在一个人手里慢慢转向。

　　守一片“丑茶”

　　相比于山上别人家的茶园，何多告的茶被当地人笑称“丑茶”。

　　“因为我们的茶地看起来丑。”何多告解释道。那些规范化管理的茶地，都用机器修剪得整整齐齐，地上干干净净，没有杂草。

　　而五棵树的茶地，茶树高低不齐，杂草丛生，看上去杂乱无章。但这份“丑”的背后，是何多告十几年的坚持：不打任何农药，不施任何肥料。

（长满杂草的生态茶园）

　　“你看我们茶地里面，看得到七星瓢虫。一般不是生态好的地方，看不到的。”何多告自信地说。

　　他认为自然界遵循相生相克的法则，有害虫就有益虫，有虫子就有鸟类，只有始终保持生态链的完整性，才不会出现虫害灾害。

　　事实也印证了他的判断：从2016年全面坚持生态种植以来，茶地从未发生过一次虫害。而周边打农药的茶地，虫害反而越来越严重。

　　就是在这样的丑茶地里甚至长出了树花，这是一种对空气质量要求极高的植物。

　　“空气质量不好，它不长这些东西。”何多告调侃地讲到。他的茶山从来不打农药，他始终追求最天然的方式，靠修剪下来的杂草和落叶，这些腐烂后就是天然的腐殖底肥。

　　高山云雾的环境让茶树夜间停止生长，长生长周期，让茶叶内含物质更丰富。虽然做出来的干茶外形粗糙，但口感和品质却更胜一筹。

　　正是何多告这份对生态种植的坚守，也为茶厂赢得了国内和欧盟的双重有机认证。“我们的茶叶难看，但好喝。”何多告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有机认证证书与荣誉证书）

　　何多告的坚守，不仅体现在种茶上，更体现在最难的时候不轻言放弃。疫情期间，整个市场环境都不好，何多告的茶叶也滞销了，茶厂库存积压最严重的时候价值达到上千万。

　　但何多告没有选择停产，也没有压缩茶农的收购量。“茶农指望着这个生活，我不能因为卖不出去就不收茶。”那段时间，他一边扛着库存压力，一边继续组织生产。何多告心里清楚：守住茶山，不只是守住自己的事业，也是守住这些人的一份生计。如今，茶厂常年为一百多位本地村民提供采茶、除草等就业岗位。对这些人来说，五棵树茶厂不只是一间厂房，更是一份靠得住的生计。

　　十多年来，何多告作过许多看上去不划算的决定——别人打农药省工省力，他坚持人工除草；别人机器修剪求快，他慢慢养着茶树；别人压缩成本求量，他砍掉产量保品质。每一个选择，放在商业逻辑里都算不上精明，但正是这些“不精明”的选择，让五棵树茶厂的茶在越来越多喝过的人嘴里，站稳了脚跟。

　　“茶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你要不停地去摸索，掌握它的秉性，要引导它往你想要的那个香气、口感来走。所以就是你要了解它。”何多告已经跟茶打了十几年的交道，在他这，茶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原料，而是需要耐心倾听和长久理解的伙伴。

　　守住丑茶地，说到底，就是守住这份对茶的了解与尊重。

　　“做茶，品质是第一位的。”何多告反复说这句话，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回应那些质疑他的人。

　　闯一条新路

　　作为扎根德宏的茶厂，五棵树始终绕不开德昂酸茶。因此，茶厂根据市场需求不断调整产品布局，在保留红茶、绿茶等传统产品的基础上，将发展重心逐步转向市场潜力更大的德昂酸茶。

　　漫长的厌氧发酵赋予德昂酸茶独树一帜的酸香，却也让传统风味与现代市场之间产生了一道门槛。在何多告看来，传统酸茶风味浓烈，年轻消费者接受度并不高。

　　“传统的酸茶现在基本上都淘汰了，都要改一下。即便是去体验传统酸茶，现在也会多煮几遍，让它淡一点再给客人喝。”何多告坦言道。

　　第一次接触德昂酸茶时，何多告便意识到要让酸茶市场接受需要创新。于是，他采用台湾乌龙茶工艺，结合德昂传统酸茶制作流程改良，用乌龙工艺制作云南茶，并研制新品。“我第一次就成功了，第一次做得少，就拿到芒市给朋友喝。唯一的评价就是茶太香了，香得他头晕。”如今，从工艺创新到口味创新，何多告又推出梅子酸茶等新品，入口微酸，随之而来的是绵长持久的回甘，大大削弱了传统酸茶的酸涩感，更添一抹清甜风味。

（何多告介绍他新研制的酸茶）

　　“酒香也怕巷子深”，好茶不止要做好，还要被看见、被品尝。而让消费者亲口品尝,感受到茶的品质，是很有效的宣传方法。何多告大儿子跟随德昂族非遗传承人学习制茶技艺，性格更加外向的小儿子则负责市场运营。在线下，小儿子在芒市孔雀湖边支起“五棵树”茶摊，免费向游客和市民提供酸茶品鉴。“主要还是用味道说话。”大儿子说道。相比传统的销售模式，这种先体验、后消费的方式，让更多原本不了解或者不喜欢德昂酸茶的人愿意停下脚步，尝试这杯来自德宏深山的改良版本的发酵茶。

　　在线上，茶厂也通过抖音、小红书等平台持续分享茶厂和产品，何多告的茶吸引了河南高校教授等外地客户专程到访，也陆续拓展了荷兰、以色列等海外客户。对于何多告而言，创新不仅体现在制茶工艺上，更体现在顺应市场变化、主动拥抱新消费方式的实践中。

　　“过了雨季，茶山上天天都是好景色。”谈起未来，何多告的语气里难掩期待。他喜欢五棵树茶山的日出日落，也希望更多人能够走进茶山、走进五棵树茶厂。如今，茶厂已经开始发展民宿，并计划在山顶搭建观景平台，供游客露营、烧烤、观景。依托沪滇协作项目支持，一条穿越茶园的观光步道也正在建设中。

　　在何多告的规划里，未来来到茶厂的游客，不只是买一罐茶、喝一杯茶，还可以走进茶园，看茶树生长、体验采茶制茶，在山顶看一场日落，在茶香中住上一晚。 

（茶山上搭建的观景台）

　　尾声

　　自接手茶厂以后，何多告就不断尝试新的工艺、新的产品、新的市场，也不断为茶厂寻找新的发展方向。从一杯酸茶的改良，到一座茶山的规划，每一次尝试都源于他对茶厂未来的思考。

　　在这座茶山上，何多告守的不仅是一片茶地、一间茶厂，更是一个朴素的信念：那就是要把茶做好，把人做好，这样路自然会宽。

　　十六年前，他从广州来到云南，以为只是接手一间破旧的老茶厂；十六年后，他用一杯改良的酸茶、一片丑得真实的茶地、一条正在铺设的观光步道，证明了一件事——守得住的人，才能闯出新路子。

　　作者：云南师范大学 罗文溢 王鑫月 宁丽梅 刘怡彤

　　指导老师：代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