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铜壁关自然保护区的雨林深处，一对花冠皱盔犀鸟又一次选择了那只人工招引巢箱。雌鸟封巢后不再出门，雄鸟便日复一日地往返觅食，喂养封在树洞里的妻儿。这是它们连续第二年住进人类为它们准备的家。

　　犀鸟展翼而过时，翼展可达一米六，双翅震动空气发出“噼噼啪啪”的巨响，像雷声滚过林梢。头顶金黄或血红的“盔突”鲜亮如宝冠，喙长而弯曲，羽毛斑斓如锦。

飞行的冠斑犀鸟幼鸟 颜秋 摄

　　百里之外，盈江县铜壁关片区的目瑙纵歌场上，鼓声正酣。头戴犀鸟冠、身着金红两色服饰的“瑙双”“瑙巴”身姿挺拔，率先步入舞场。数十里山乡的男女老少踩着“铮跟铮跟”的鼓点，沿着目瑙示栋上祖先迁徙的路线纵情欢跳。

欢跳目瑙纵歌 宁丽梅 摄

　　对景颇人而言，犀鸟从来就不只是“鸟”。它是创世神话里替人类奔走太阳宫的信使，是目瑙纵歌的领舞者，是刻在目瑙示栋上的图腾。当犀鸟在现实中消失，纵歌场上的犀鸟冠便成了唯一的念想；而当犀鸟重新在雨林中繁育后代，那些雕刻在村寨屋檐上的犀鸟图案，忽然就有了真实的呼应。两种延续，在同一只神鸟身上交汇——它既活在记忆里，也活在山水间。

　　神话之源：太阳宫里的信使

　　在景颇族创世神话史诗《目瑙斋瓦》里，天地混沌初开时，本该一天出来一个的太阳九兄弟，突然全都跑到了天上。大地被炙烤，万物奄奄一息。景颇先民派出了孔雀和犀鸟，让它们飞往太阳宫求情。

　　犀鸟被景颇人视为“百鸟之王”，最善鸣唱。它们飞越天际，抵达太阳宫，以歌声和诚意打动了太阳王。太阳王不但减掉了八个太阳，还诚心邀请它们跳一支天宫目瑙纵歌。犀鸟带回了太阳宫的热闹与欢腾，在鸟类中率先传扬开来。景颇族的祖先发现鸟的世界也如太阳般欢腾，便将目瑙纵歌引入了景颇人的生活。

　　从此，景颇人的生活不再沉寂，有了自己的歌舞。

　　目瑙纵歌舞场中央竖立着“目瑙示栋”，这是景颇族群众心中最神圣的图腾。根据目瑙舞起源于鸟类舞的传说，在示栋柱档两端设木雕犀鸟、孔雀各一只。孔雀与犀鸟图腾，是目瑙纵歌吉祥神圣的象征。而“瑙双”（领舞者）都要头戴用孔雀羽毛和犀鸟头盖骨制成的帽子，表示纪念。

景颇族目瑙纵歌领舞帽 刘怡彤 摄

　　犀鸟被景颇人视为吉祥神鸟，奉为图腾。景颇山寨的山门村墙、目瑙纵歌舞场的墙壁绘画和雕塑中，都有犀鸟形象。神话里的犀鸟，从此住进了景颇人的灵魂里。

　　万物有灵：源于自然的古老规约

　　景颇族的先民与古代的氐、羌有关，以前居住在康藏高原南部山区，7至9世纪，沿横断山脉南迁至云南西北部，最终在盈江这片大盈江横贯全境、河谷纵横、山林丰饶的土地上定居繁衍。

　　在自然科学尚不发达的年代，景颇先民对神秘的自然抱以敬畏。这种敬畏不是消极的迷信，而是一种深刻的生态约束机制。在“万物有灵”的认识下，日月星辰、山川树木都被认为具有生命和灵魂。人作用于自然的行为因此受到约束，客观上降低了人类活动对山林的扰动。景颇族大多居住在山区，周围森林茂密。除“龙尚”所在的神林外，村寨周围作为水源林的森林也禁止砍伐。景颇人相信，每一口水井都有一位守护神，若对守护神不敬，井水便会枯竭，村寨也将失去赖以生存的根基。

　　《目瑙斋瓦》中蕴含着天、地、人“三才”和谐统一的辩证思维。这片灵山秀水滋养了族群，更孕育出敬畏天地、感恩自然的朴素信仰，深深扎根于民族的精神沃土。

　　那时候，人知道自己在山林中的位置。

　　山林记忆：犀鸟远去的时光

　　石梯村，曾是南方古丝绸之路出境的重要通道，旧时往来商队在陡峭山崖凿出层层石梯，村落也由此得名。村庄紧邻铜壁关省级自然保护区，森林覆盖率超90%，记录鸟类达450余种，国内已知的5种犀鸟在这里均能寻觅踪迹，是景颇族、傈僳族聚居的边境“直过民族”村寨。

　　坐拥得天独厚的生物宝库，世代生活于此的景颇、傈僳群众依靠山林获取生存资源。过去，受生产条件、认知局限等客观因素影响，传统刀耕火种、狩猎的生产方式，对雨林生态带来一定压力。林木遭到消耗，野生动物栖息地不断缩减，山林里的鸟类种群逐步减少，对生存环境十分挑剔的犀鸟，也慢慢淡出了当地人的视野。

　　犀鸟曾广泛栖息于云南南部、西南部的雨林之中。这类大型鸟类对栖息环境要求严苛，生性警觉敏感；过去一段时间，雨林栖息地缩减，加之非法捕猎牟利等行为，致使多地犀鸟种群数量锐减。这片土地上，曾经随处可闻的犀鸟鸣啼，渐渐成为老人口中的遥远记忆。

德宏州博物馆中飞翔的犀鸟模型 刘怡彤 摄

　　神鸟归来：从“砍树换钱”到“护鸟致富”

　　转变发生在2015年。

　　那年，在林子巡山的石梯村民，忽然听到林子上空传来“噼噼啪啪”的巨响。声音之大，让人心惊。举头搜寻，一只色泽艳丽、体形硕大的巨鸟，展着庞然丽翅，在金色阳光下信然游弋，留下一道道光与影的轨迹。

　　村民先是惊奇，继而兴奋。难道，这就是先民们一直传说的鸟王？那只早已绝迹的犀鸟？

　　于是，更多村民被动员起来，在这片广袤的深山老林里满山搜寻。终于，在入云的大树之巅，寻见了3窝犀鸟巢。消息传开，村民雀跃。一个民族的神话，在现实中重新获得了生命。

　　观念的转变是这场生态复苏最深刻的部分。2015年，石梯村民小组试着转换思路——“靠鸟吃鸟”，不是捕杀，而是守护。他们在村里建鸟塘、设观鸟点，党员带头当“鸟导”，教村民认鸟、护鸟。村里成立合作社，把吊脚楼改造成民宿，把竹棚子变成农家乐。“爱鸟护林”写入村规民约。

　　村民小蔡伍从狩猎人变身金牌“鸟导”，能辨识150余种鸟类。8名“鸟导”先后9次登上央视。

　　石梯村一下子声名远扬。曾就职于《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的曾祥乐第一次来到石梯，就被这里的美所震撼，他辞掉工作，带着妻子从山西老家来石梯落户，一住就是7年。

　　随着犀鸟种群数量增加，天然树洞资源日趋紧张。2021年起，云南铜壁关省级自然保护区管护局在“中国犀鸟谷”启动人工招引巢箱实验。通过3年技术优化，2024年、2025年连续实现花冠皱盔犀鸟人工招引繁殖。

　　据悉，2025年3月，曾在2024年成功育雏的同一对花冠皱盔犀鸟再次选择了原人工招引巢箱。雌鸟于3月4日封巢孵化，在长达122天的育雏周期中，雌鸟始终坚守巢穴，雄鸟则负责外出觅食喂养全家。“人工招引巢箱有效弥补了天然巢穴不足的问题，为犀鸟种群繁育提供了技术支撑。”云南铜壁关省级自然保护区管护局盈江管护分局工程师杨祖伟说。“连续两年实现犀鸟人工招引繁殖，在我国犀鸟保护和研究领域具有里程碑意义。”副局长金银德说。

　　2025年，“中国犀鸟谷”入巢繁殖犀鸟28巢。“中国犀鸟谷”成为国内唯一有3种犀鸟稳定繁殖的区域。

　　如今的石梯，“人在画中，鸟在身边”。

　　石梯村的民居改造保留了景颇族木楼元素和傈僳族木雕工艺，融入犀鸟、孔雀等生态标识。每栋房子上都刻着犀鸟图案，吊脚楼屋檐翘得像犀鸟的嘴。村里成立了护林队，定期巡山。

　　景颇族“万物有灵”的自然观，不再是神话中的遥远记忆，而是活生生的生态实践。

石梯村俯瞰图 盈江县太平镇人民政府公众号

　　山水有灵，所以值得守护；万物有灵，所以人与自然休戚与共。神鸟归来的这片森林，根深土长着景颇族的文化基因。

　　山水有灵：万物共生的当代回响

　　犀鸟从人工巢箱振翅而出，飞越景颇族山寨上空。神话中的信使，现实中的神鸟，在同一片天空下飞翔。

　　如今的石梯村，森林覆盖率恢复到90%以上。消失百年的花头鹦鹉、红腿小隼等珍稀鸟类重返家园。2024年，石梯村接待游客2万余人次，创收1100余万元，参与观鸟产业的农户年均收入达15.5万元，个别农户年收入超50万元。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2014年的不足4000元增长至2024年的19320元。

　　从“砍树换钱”到“护鸟致富”，一只犀鸟带活了一个村寨。

　　当地通过建立管护机构、组建民间护鸟队、设置人工鸟巢等举措，筑牢生态屏障。党员积分制将生态保护纳入考核，群众从“要我保护”变为“我要保护”。德宏州持续深耕生物多样性保护，通过强化雨林原生植被保护、修复野生动物栖息廊道、科学布设人工招引巢箱、常态化开展巡护监测等一系列举措，持续优化犀鸟生存繁育环境。

　　云南铜壁关省级自然保护区管护局已拟定《犀鸟就地保护五年行动计划》，争取将犀鸟保护工作纳入地方政府规划。未来将持续与科研院所、高等院校等开展深度合作，不断改进人工招引巢箱设计制作工艺，扩大布设规模，并同步推进天然巢洞修复工程。

　　景颇族“万物有灵”的自然观，从创世神话《目瑙斋瓦》中走来，穿越数千年，在盈江的山水间获得了新的生命。当四根巍峨的“目瑙示栋”直指苍穹，上面绘制的犀鸟与蕨叶，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个民族从喜马拉雅雪山走来的漫长足迹——那是他们迁徙的路标，是刻在灵魂里的地图。

目瑙纵歌场上的目瑙示栋 宁丽梅 摄

　　目瑙纵歌舞场的墙壁绘画和雕塑中，犀鸟的形象从未缺席。村寨屋檐两侧，各矗立着一个犀鸟的雕刻。而在不远处的铜壁关自然保护区雨林深处，犀鸟正从人工招引巢箱中振翅而出，羽翼带起的风，吹动了千年的神话。

　　这是一个关于“回归”的故事。

　　神鸟回归雨林，人与自然的关系回归和谐，一种古老的智慧在当代重新焕发生机。

　　作者：云南师范大学 宁丽梅 刘怡彤 罗文溢 王鑫月

　　指导老师：代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