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瑞丽市城郊，云南省德宏热带农业科学研究所（下称“省热科所”）咖啡种质资源库内，一套成熟的三层立体套种体系铺展在橡胶林地间：高大的橡胶树构成上层林冠，树干寄生的石斛形成中层经济作物带，林下成片栽种的咖啡作为底层产出，一片林地分层利用、四季皆有收益，这便是云南极具代表性的“林下经济”模式。

省热科所咖啡种质资源库里的“林下套种”模式

　　三层共生：橡胶林里的立体增收密码

　　所谓林下经济，即依托林木空间套种适配作物实现一地多收。东北林下种人参、浙江竹林育黄精均属同类模式，而云南依托气候与林地规模，产业优势突出，成为该模式实践中最典型、规模最大的省份之一：全省林下经济产值由2022年1020亿元增至2024年1934亿元，两年近乎翻倍，规模位居全国第二。

省热科所国家热带植物种质资源库咖啡分库

　　省热科所成果转化中心主任杨丽明坦言：“我们推广林下套种模式，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解决林地增收的问题。”省热科所1962年成立，核心任务是天然橡胶育种推广，但橡胶8至10年才能开割，育苗期林地几乎无收益。为破解这一痛点，省热科所科研团队于1967年开启林下试种，咖啡、草果、砂仁相继纳入试验。

　　选择咖啡作为核心套种作物，是多重现实条件共同决定：云南处于南北纬25°之间的咖啡黄金种植带，亚热带气候为多种作物提供了适宜条件。同时，本地橡胶林地存量大，且德宏划定橡胶保护区，橡胶作为战略物资不能随意砍伐。省热科所几十年的橡胶研究也提供了稳定的技术支持。因此，林下分层种养成为兼顾资源保护与农户增收的最优解。

　　咖啡喜热又喜阴，不能长时间暴晒，橡胶树冠天然遮光，能减少锈病、虫害；更重要的是，二者采收周期完美互补，橡胶11月左右停割时，咖啡同步进入采收季，填补林地收入空档。

　　经过数十年试错，省热科所最终在德宏形成橡胶（上）+石斛（中）+咖啡（下）三层立体模式：橡胶保障战略供给、石斛附树生长不占地、咖啡利用林下漫射光，深浅根系分层利用土壤养分，生态、收益双向增效。

橡胶（上）+石斛（中）+咖啡（下）的立体套种模式

　　据杨丽明介绍，除这套核心模式外，当地还摸索出橡胶树下套砂仁、套草果，核桃树下套种中药材黄精，坚果树下套咖啡等。这些模式大多适合热带或亚热带气候，可在广西、广东、四川等类似省份复制。

　　半世纪攻坚：技术与市场的双向破局

　　林下套种模式的落地推广，先后跨越漫长科研攻关、产销市场堵点两道难关。

　　农业基础科研周期极长，是首要阻碍。据杨丽明介绍，林下套种需要反复测算遮阴率、作物耐阴性、根系搭配、病虫害协同防控，“什么样的作物能套、怎么套、套了之后产量如何，都需要反复验证”，单个适配品种最快也要15年完成试验审定。数十年间，科研人员持续开展咖啡、中药材、食用菌对比试验，才筛选出橡胶林最优搭配组合。

省热科所内的病虫害防治和抗锈病实验

　　市场销路不稳也曾让农户种植意愿低迷。瑞丽农场集团农业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下称“农场集团”）总经理许嘉宏回忆，早年本地无咖啡加工产业链，农户只能售卖鲜果，收购价刨除人工、运输成本后无利可图，不少鲜果直接烂在田间。

　　2019年农场集团完成政企分开，搭建咖啡初加工生产线，挂牌兜底收购鲜果，稳定的销路与收购价打消农户顾虑，林下套种从试验田走向规模化种植。

　　德宏州印发《咖啡产业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方案》（下称“方案”），明确提出到2027年全州咖啡种植面积稳定在12万亩以上，生豆产量1万吨以上，全产业链综合产值达到50亿元以上。方案特别强调“积极拓展林下间套种模式”，新植咖园每亩补助300元，种苗农户只出20%。

　　依托政策，省热科所建成精品咖啡种苗基地，每年繁育300万株标准化种苗；省级同步出台规划，目标2030年全省林下经济综合产值突破4000亿元。

省热科所德宏州咖啡产业发展三年行动计划优质（精品）咖啡种苗繁育基地

　　模式延伸：分层种植的长期价值与新探索

　　历经五十余年打磨，橡胶林下立体模式的核心价值清晰落地，杨丽明将其总结为三点：”第一是实现产值增收，第二是提高土地利用率，第三是增加生物多样性。”

　　在此基础上，省热科所持续拓展分层种植应用场景，目前正协助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探索光伏板下套种咖啡：光伏板替代橡胶树冠实现柔和遮荫，实现“板上发电、板下种咖”，复刻一地双收的核心逻辑。

　　从1967年首次林下试种咖啡，到标准化三层立体种养全面推广，德宏用半个世纪的科研实践，交出热带林地发展的可行方案。这套模式既守住天然橡胶战略物资安全底线，又持续稳定带动农户增收，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云南林下经济样本。

　　作者：复旦大学 王亦冰 单欣 刘一诺 周嘉怡

　　指导老师：陶建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