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虚拢玉件,指腹贴住玉料外缘稳住身形,指节微微收力;右手捏稳电动磨具,手肘抵在案面借力,腕骨轻转,砂轮顺着勾勒好的墨线缓缓推进,随着阵阵电机摩擦石头的声音,一个颗粒饱满的“小福豆”便跃然眼前。2026年7月20日,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芒市职业教育中心的玉雕教室里,学生排丽娜正在专心雕刻她手里的玉石。
德宏与玉石有着深厚的缘分。依托毗邻缅甸的区位优势,当地逐渐形成了以翡翠加工、交易为特色的产业生态,玉石成为地方特色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产业的发展,不止需要市场,也需要人才。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玉雕人才培养被纳入职业教育体系,学生就业成长与地方产业需求深度连接起来。


芒市职业教育中心学生 魏慕涵 周宁沙 摄
从0课堂建设到1套培养体系:一所职校的玉雕人才“起步”
2007年,在沪滇协作背景下,上海市民族和宗教事务委员会接到国家民委帮扶云南的任务,整合老凤祥产业资金与上海工艺美院专业师资,定向云南开展玉雕技艺帮扶。2008年,上海工艺美术职业学院教师华国津受邀来到云南德宏州芒市职业教育中心,牵头创办首届工艺美术玉雕教学班。15名德昂族、3名傣族、3名汉族和1名壮族学生齐聚一堂,成为玉雕班的第一批学员。这些学生有的来自农村家庭,有的此前完全没有接触过雕刻。

华国津(中)指导学生玉乱(左),岩坎(右) 华国津 供图
初创阶段的玉雕教学班一切从零起步,既无成熟专业教材可供授课参考,也没有成型的人才培养教学方案可以沿用。为了让学生系统学习玉雕技艺,华国津从基础课程建设开始,将绘画、泥塑、造型设计和玉雕实践结合起来,逐步完善教学内容,构建“理论认知→泥塑造型(筑基)→玉雕工艺(实践)→创新转化”的四阶递进式教学体系。在教学过程中,他还根据云南玉雕产业特点,对课程进行调整。2011年,由华国津主持编写的《玉雕设计与加工工艺》正式出版,这是中国第一批作为玉雕类培训教材的书籍之一,被国内大中专院校玉雕专业广泛使用,形成了规范化的教学体系。

华国津主编的两本玉雕方面的教材 周宁沙 摄
名师出高徒,华国津当年的许多学生如今都已经成为云南玉雕人才,获得了“云南玉雕名师”“五一劳动奖章”等荣誉称号。华国津还十分鼓励学生提升职业资质,参加高级工艺美术师评定,通过云南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门相关认证,提高自身职业认可度。对于一些学生来说,取得相应职称不仅能够提升行业认可度,也能够影响未来职业保障以及退休后的待遇。玉雕班07级的德昂族学生玉乱,曾在2020年获评全国职业技能竞赛百强选手,谈及获得的荣誉称号,他说:“这些文凭证书我们以前完全不懂,华老师是我们的引路人。”

2020年玉乱获得全国职业技能竞赛百强选手证书 刘舒文 摄
从学校走向产业一线:一门手艺连接就业未来
过去,芒市职业教育中心的学生们仅在校学习三年。玉雕班09级学生李世明说:“第一年我们先学理论,第二年学技术,然后第三年开始接一点简单的雕刻单。”对于职业教育而言,培养学生掌握一门技能只是第一步,如何让学生凭借技能实现就业、获得稳定发展,才是人才培养的最终目标。
2009年,这是华国津来到芒市职业教育中心的第二年,华国津在芒市职业教育中心的旁边两单元租了一个门面,成立了德宏州芒市职业教育中心玉雕见习基地。同年就有18位优秀学生与其签订了3-10年的合同,学生依旧由华国津带领。这不仅是学生从学校走向社会的过渡,也是校企合作持续深入的过渡。

2009年云南省德宏州芒市职业教育中心 华国津 供图
华国津表示,最初玉雕班所需的教学设备均由上海老凤祥提供,累计投入资金约200万元。同时,老凤祥还每月为学生发放300元生活补助,帮助他们缓解生活压力,为安心学习创造良好条件。“第三年我们是去上海实习的。上海玉雕厂,也就是现在的老凤祥。”玉乱说。2009年,华国津带领了7位学生前往上海老凤祥有限公司开展三个月的学习交流和实践活动。对于当时的玉乱而言,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外地玉雕产业,也是一次走近行业、了解市场的重要机会。“我们当时的衣食住行都由老凤祥安排,除了上课学习、精进技艺,还带领我们参观了上海很多景点,见到了更多风格。最后还有同学带回了单子。”同去上海的玉雕班07级学生岩坎说。
如今,芒市职业教育中心玉雕班已建立起完整的从学校到企业的培养体系。由一名技术组长负责学生技术培养,再外配一位企业老师。当学生进入第三年实习阶段时,就会开始在企业老师手上接单,对接市场。毕业后,玉雕班的学生可自行选择是否留在企业继续就业。“我们现在的模式就是,市场需要什么学生,我们培养什么学生,不管以后这些学生想干什么,我们这边都有去处可以安排。”现任玉雕班企业老师林俊伶说。
从师生到同行:一把刻刀延续18年的传承
如今,曾经的学生已经分布在不同地方,有人继续留在云南,有人在上海发展,也有人前往四川、广东等地寻找机会。虽然相隔不同城市,但他们仍保持着联系。对于他们来说,华国津不仅是职业教育阶段的老师,也是进入玉雕行业的重要引路人,更是时刻关心他们生活的长辈。“华老师在芒市就有家,经常他一回来就问我们去不去玩。”李世明说。“他和我们就亦师亦友那样嘛。”玉乱笑着说。
2009年,玉乱曾回到芒市职业教育中心协助教学,将自己在行业中的经验带回课堂。玉乱说:“当时是因为老师不够,我去带了一年,我带的学生里就有李世明。”现在,玉乱口中的09级学生李世明也早已成为了新的老师。
玉雕班往届的学生中像玉乱、李世明这样已经成为行业从业者的学生,回到曾经学习的芒市职业教育中心为新的学生传授经验的并不少。这种从“学生”到“教学者”的身份变化,也成为玉雕人才培养延续的一种方式。华国津的培养方式,并没有从云南玉雕人才培养模式里离开,至少这十八年来是这样。
从学习雕刻、参加比赛,到经营事业和生活水准,即便已经退休了,华国津也十分关注玉雕班学生们的情况。在他看来,玉雕不仅是一门技艺,更是一门产业,学生们必须学会面对市场。“赚钱非常重要,要把玉石变现,做出来东西卖不出去是没有用的。”因此他经常叮嘱学生“多看,少下手”,不要轻易购买风险较高的玉石原料,而是通过私人订制、加工服务等方式获得稳定收入。

华国津(第二排左起第三个)和芒市职业教育中心在校学生、企业老师的合影 刘舒文 摄
玉雕产业的发展是一个长期的过程,“还需要一点时间。”华国津最后说。
华国津始终认为,玉雕人才培养的落脚点,不只是培养几个会雕刻的学生,而是为地方产业发展培育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在沪滇协作的持续推动下,教育资源、产业资源与地方需求不断连接,玉雕人才培养从最初的技能传授,逐渐走向专业建设、产业实践和人才成长的完整链条。从一间玉雕教室到一个产业生态,沪滇协作的根本逻辑,正是在教育与产业之间搭建桥梁,让人才培养回应地方需求,让特色产业因人才而兴。
如今,玉雕班培养的不仅是一代代匠人,更是德宏玉石产业未来发展的希望。未来,随着更多职业教育资源与产业需求进一步结合,玉雕这门传统技艺将继续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寻找新的发展空间。
而华国津,仍在等待下一批学生走进玉雕教室。年近七旬的他,依然活跃在玉雕人才培养与非遗传承一线。他表示,2026年9月,德宏职业学院还将建设四个教育实践基地,为优秀学生提供深造与实践平台,助力民族工艺人才培养。
“我已经在云南干了一辈子了嘛,都70岁了。”华国津摆摆手说,“现在,这里还需要我。”
作者:华东师范大学 魏慕涵 刘舒文 周宁沙 包涵文
指导教师:孙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