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为支援保山北庙水库建设,一批移民南迁,在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瑞丽市的红土地落地安家,红光村由此诞生。作为边境移民村,这里既没有世代传承的原生非遗,早期集体经济也十分薄弱。2017年,在外经商多年的熊汶都返乡,牵头组建村民自筹的乡村旅游合作社。八年时间,合作社实现全村100%村民入股,整合各级各类资金超5000万元,一个规划涵盖数百亩、绵延五公里的凤凰谷文旅项目逐步成型。2026“多彩中国云南行”应用新闻传播融媒体实训营营员们走进红光村,与村民小组组长、凤凰谷乡村旅游专业合作社理事长熊汶都对话,解码这个边境移民村的乡村振兴实践。
“老百姓只认实实在在的收益”
记者:当初您回来牵头创办旅游合作社,一开始阻力大吗?
熊汶都:难度非常大。刚开始上门做工作,不少村民觉得办合作社就是“讲故事、吹牛”,根本不认可。2018年有养猪扶贫、修建水井两个项目,都推进不动,就连把集体水池建在村民自家土地上都谈不拢。我们反复拿现实案例上门沟通,整整磨了半年,村民态度才慢慢松动。从筹划到合作社正式成立,前后花了8个月,当时80%村民入了股。
记者:后来怎么做到全村100%入股?
熊汶都:老百姓只认实实在在的收益。2018年下半年我们引进华农贡莲,高峰期一天能来三至六千人。我们搭起临时小卖部租给村民,一间每月租金600元。做得最好一户挣了6万元,最少也有3万元。8个小卖部,让大家看到真金白银,全村态度直接180度转弯。人心拧成一股绳,后面工作就顺畅多了。

记者:红光村是外来移民村,本身没有原生非遗,发展文旅靠什么?
熊汶都:我们没有老祖宗留下来的非遗,就要创造属于自己的文化内核。招商上我们会主动筛选,优先引进自带非遗资源的商户。项目以“凤凰树”为精神符号,对标腾冲银杏村,用一个IP带动整片景区发展。凤凰谷规划包含田园综合体、康养旅居、民族文化园,融合傣族、景颇族等多元民族文化,但红光村最核心的,还是要守住1964年保山移民的集体记忆,游客想看的恰恰是我们这份原生态的移民故事。
记者:发展过程中,有没有走过大的弯路?
熊汶都:有个很大的遗憾。2019年危房改造,村里80%的老宅被拆掉,只留下20%。现在游客偏爱乡土原生风貌,老房子拆了就很难复原。我们后来调整思路,走“以旧做旧”的路子,景区风貌定位复古,拒绝千篇一律的钢筋水泥。
“全村人人都是股民”
记者:老宅盘活是你们的重要抓手,村民、合作社、外来商家三方是怎么实现利益联结的?
熊汶都:模式是三层收益。一层是租金,第二层是务工收入,第三层是年底分红。村民把闲置老宅、土地流转出来,首先拿到稳定租金;其次村民可以到民宿、田园项目务工,做花卉管护、停车场保洁,务工一天有150元;合作社对接第三方运营产生的经营收益,年底全体股民再参与分红。全村人人都是股民,不会落下一户。
记者:老宅改造民宿会遇到房屋老化等问题,合作社如何保障外来经营者权益?
熊汶都:老宅硬件问题由合作社兜底解决,像屋顶漏雨这类维修,全部由我们负责。招商先要保住经营者的基本生存,如果第一波进来的商家都做不下去,再招多少都没有用。让商家安心扎根,才会吸引更多优质资源过来。
记者:外来游客和商户不断涌入,会不会冲击本村生活和原有文化?如何规避?
熊汶都:我们做了物理区分,村民居住村落和旅游景区分开,尽量减少游客对村民日常生活的打扰。对于引入的多元民族文化,我们守住底线,傣族、景颇族特色业态必须保证原汁原味,不能为了商业化变味。红光村1964年的汉族移民文化,更是我们要守住的根。

“只要把鸟巢建好,不会不来鸟”
记者:文旅产业发展起来,有没有外出务工的村民回流?
熊汶都:2020年以前,村里外出务工有四五十人。危房改造很多家庭背上建房贷款,叠加当时社会经济环境带来的就业压力,不少人远赴广东、福建打工。现在家门口有就业机会,外出务工的只剩20人。外出读书的本地青年愿意回德宏,但大多选择留在市区,真正回到村里的还是少数。
记者:年轻人回村意愿不高,有办法破解吗?
熊汶都:这也是我们在思考的。未来合作社只做资源整合,不直接运营项目,让市场化专业公司来操盘。我们把农田、山地、林地全部整合储备好,等待2028年高铁通车这个关键节点。配套、产业做扎实,才有条件吸引年轻人返乡,我们把“鸟巢”建好,不怕没有“鸟”飞来。
记者:目前你们的宣传节奏很克制,为什么?
熊汶都:接待能力没跟上,不敢大规模宣传。故事讲得再好,游客来了没得吃、没得玩,反而伤害口碑。其中餐饮业态受基本农田、两江红线约束,是最大短板。2025年我们报批180亩用地已经获批,正在逐步招商,古琴社、葫芦丝工坊这类业态已经落地。厕所等基础设施也在持续补齐。
记者:未来高铁通车,游客预计会大幅涌入,你们能扛得住吗?
熊汶都:这个风险我们提前布局了。现有30亩停车场,可以停300台小车,第二个服务中心还预留6-8亩停车区;小吃街、购物中心、精品酒店合计180亩配套用地全部落实。原先乡村道路只有3.5米,我们全部拓宽到6米,避免二次开挖。2018年贡莲开花时我们已经经历过数千人到访的考验,目前整体可以承载1万人次的游客规模。
记者:万一客流没有达到预期,有没有预案?
熊汶都:高铁是重要机遇,但不是全部。所以我们才坚持慢慢打磨业态,筛选入驻商户,夯实联农带农机制。鸟巢不是单单修路建房子,合作社制度、本土文化内容、商家生态,全部都要建起来,才能真正接住流量。
记者:乡村项目最怕“人走政息”。您现在是村民组长第二个任期,如果将来不再担任村民组长,凤凰谷项目如何保障持续运转?
熊汶都:就算不做村民组长,我还会担任合作社理事长。项目没有拿到3A级景区牌子之前,我不会放手。等到拿到3A,项目形成稳定营收,我就把接力棒交到年轻人手上。做景区不能急,我给自己规划的周期是15年,三五年很难做成气候。现在政府投入不少,压力客观存在,但全村上下的决心是足的。
记者:作为乡村振兴带头人,对于全国同行,您有哪些实战经验分享?
熊汶都:第一要吃透政策,读懂中央一号文件;第二先看村子能不能团结,人心不齐什么都干不成;第三立足本村实际,找准自身优势,因地制宜;第四多出去考察学习,少踩别人踩过的坑;第五严守各类红线底线,不能越雷池;第六要敢闯敢跑,主动谋划项目,争取资源落地。

从一片安置移民的红土地,到一个蓄势待发的文旅景区,红光村的探索,正是“筑巢引凤”的生动实践。这里的“鸟巢”,不只是停车场、道路、民宿这些硬件,更是全员持股的合作社机制,独一份的1964年移民集体记忆,以及兼顾村民、外来商户多方共赢的利益机制。未来的高铁是重要机遇,但对没有先天文化禀赋的移民村说,乡村振兴是一场慢长跑。把巢筑扎实,才等得到人次、产业与客流奔赴而来。
作者:王亦冰 周嘉怡 单欣 刘一诺
指导老师:陶建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