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长近3700公里的G320国道，起于上海，一路向西抵达云南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
从东海之滨到云岭边疆，这条横贯祖国南部的公路，也见证着一段跨越三十年的山海情谊。自1996年中央确定上海与云南开展对口帮扶合作以来，沪滇协作从解决群众最迫切的生产生活难题起步，逐步延伸至产业协作、人才交流、消费帮扶、文旅融合等领域。三十年间，一批批项目落地云岭，一项项产业相继成长。
沿G320国道驶入芒市，再转入层叠山岭，一座由四面巨型石鼓托举的蓝瓦白墙建筑映入眼帘——中国德昂族博物馆。这里是三台山德昂族乡，全国唯一的德昂族乡。全国两万余名德昂族群众中，近四分之一聚居于此。德昂族酸茶制作技艺、水鼓舞等非物质文化遗产在这里代代传习。
博物馆身后，出冬瓜村依山而建。这个始建于明清时期的德昂族传统村寨，至今保存着较为完整的传统民居。一片古茶园、一座火塘、一杯酸茶，维系着村寨的生活传统，也成为今天连接产业、旅游和市场的入口。
三十年沪滇协作如何进入这样一个边疆民族村寨？一门曾经困在火塘边的老手艺，又怎样从火塘边走向更广阔的市场？
一杯好茶，曾经难出深山
“茶叶是茶树的生命，茶叶是万物的阿祖。天上的日月星辰，都是茶叶的精灵化出。”德昂族创世史诗《达古达楞格莱标》开篇唱道。
这部史诗里，流传着这个民族与茶的古老渊源。德昂族种茶、制茶、饮茶的历史可追溯至四千多年前。数千年来，茶叶融入德昂族人的日常与礼俗，德昂族因此被称为“古老的茶农”。有德昂的地方就有茶山，茶叶是德昂的命脉。
德昂族酸茶制作技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赵腊退关于酸茶最早的记忆，来自火塘。小时候，他常围坐在火塘边，看长辈用陶罐煮茶。大人喝茶、讲故事，孩子也跟着抿上一口。在德昂族家庭中，火塘不仅用于取暖和做饭，也是家族成员团聚的地方。新房建成，嫁出去的姑娘也要带回一把土，与亲人共同筑起火塘。
“火塘是一个家的根。”赵腊退说。
酸茶就这样从火塘边一代代传下来。然而，到本世纪初，这门曾经在德昂族村寨中广泛流传的手艺，已经少有人坚持。
传统酸茶制作工序繁杂、周期漫长，从采茶拣茶、甑子蒸青、揉茶装筒，到土坑厌氧发酵、出坑捣碎、压饼晾晒、切片复晒，共有七道主要工序。一批茶从鲜叶到成品，至少需要半年，进行二次发酵则耗时更久。竹筒的选择、揉捻的手法、窖池深浅、发酵时间以及每年不同的气候条件，都会影响成品风味。发酵成功，茶汤酸香中带着竹香；发酵失败，整批茶叶便可能废弃。
更现实的问题是，做出的茶卖给谁？
那时，酸茶缺乏成熟包装、产品标准和稳定销售渠道，大多留在村寨内部自饮自用。对仍在为生计奔忙的村民而言，与其投入数月等待一筒茶发酵，不如种植玉米、甘蔗等能够较快获得收益的作物。
在越来越少的人选择继续制茶时，现年过七旬的德昂酸茶制作技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杨腊三仍守着竹筒、火塘和土坑，坚持古法制作。
2005年，外出谋生多年的赵腊退回到村里，跟着舅舅杨腊三学习制作酸茶。此前，他修过路、拆过房，在炼铁厂工作过，也在芒市开过小吃店。如今，他已是德昂族酸茶制作技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同一时期，三台山乡的另一个德昂族村寨正在经历一场变化。距出冬瓜村不远的山坡上，有一个村寨叫上帮村。2006年，上帮村被列为上海对口帮扶云南德昂族发展项目的首批村寨，通村弹石路、安居房、茶叶套种坚果，一批项目落地。“上帮”二字，是“上海帮扶”之意。三台山乡辖区内，因上海帮扶更名的村寨还有沪东娜村、卢姐萨村。
赵腊退当时并不知道，十几年后，同样的帮扶力量会进入出冬瓜村。
“味道怪，外面的人不一定喝得惯，费那么多工夫做它干什么？”那时有人劝他，不如多种些甘蔗和玉米。家人也曾觉得，把卖猪、卖甘蔗的钱继续投入酸茶，并不划算。赵腊退却认为，酸茶承载着德昂族人世代相传的生活记忆。倘若年轻人都不再学，这门手艺便可能真正消失。
2008年，杨腊三的女儿杨春兰也放弃城里的工作，回到出冬瓜村。如今，她已是德昂族酸茶制作技艺州级非遗传承人。2025年全国两会上，杨春兰作为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建议将德昂酸茶申报为中国第七大茶类。
父亲对传统工艺要求严格，采茶手势不对要纠正，哪一道工序想要省略，也会被严厉批评。杨春兰在家中的小厂房里反复试错，经过6年练习才正式出师。
父亲传给女儿，舅舅教给外甥，师傅又带出新的徒弟。杨腊三培养出赵腊退、杨春兰、李岩所等一批制茶人；赵腊退的徒弟涵盖德昂、景颇、傣、汉等民族；杨春兰的学员中，既有15岁的少年，也有78岁的老人。
但要让这门手艺真正走出火塘，光靠几名传承人还不够。
出冬瓜村有古茶园，有传统民居、织锦、水鼓舞、酸茶制作等文化资源，却缺少规范的加工空间、旅游基础设施和成熟的运营平台。传承人守住了手艺，也试出了方向，但要把少数人的尝试变成整座村庄共同参与的产业，还需要更系统的力量托底。
先行探路
起初那几年，酸茶没有销路，赵腊退带着产品参加展会和推介活动；有人进村调研，他就请客人围坐火塘，讲酸茶，也讲德昂族人的生活。
2007年，赵腊退开起村里第一家农家乐。他开始把酸茶、民族饮食和村寨体验联系起来，希望游客因一杯茶走进村庄，再从一杯茶认识德昂族文化。后来，村里曾将一处农房修缮为民宿，召开群众会寻找经营者，却没有村民愿意接手。当时出冬瓜村交通闭塞，村民们对搞乡村旅游不看好，没有人愿意承担这个风险，最后由赵腊退经营。
“鸟巢筑好了，鸟才会飞过来。”他说。
试路的过程中，问题也逐步暴露出来。游客进村后，吃饭、住宿、文化体验条件不足；酸茶有独特风味，却没有成熟的生产和市场体系；古茶园、传统民居、织锦、水鼓舞等资源散落在村寨之中，尚未形成完整业态。
赵腊退的尝试，证明了“酸茶+文旅”的可能。与此同时，杨春兰也开始尝试用合作社把分散的农户组织起来。
2014年，杨春兰牵头成立德昂茶专业合作社，由合作社收购鲜叶、吸纳村民务工，并探索分红机制。村民不仅可以出售茶叶，也能进入加工环节，获得更多收入来源。
从开农家乐、经营民宿，到组建合作社，出冬瓜村开始摸索一条路径——不能只卖一片茶叶，而要让酸茶连接起种植、加工、文化体验和乡村旅游。
方向逐渐清晰，短板也更加明显。一门手艺要成为产业，离不开道路、人居环境和公共服务的支撑；一座村寨要承接游客，必须有吃、住、行、游的基础设施；零散的农户和经营者要持续参与，还需要稳定的项目和运营平台。
2020年，沪滇协作进入出冬瓜村，投入720万建盖德昂酸茶体验中心，2021年，酸茶体验中心落成。同年，沪滇帮扶再投入1800万对三台山乡出冬瓜村特色酸茶坚果产业及乡村旅游整合发展项目进行提升改造配套设施。
三台山乡副乡长李准兴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2021年、2022年连续获得沪滇协作帮扶资金，“是出冬瓜村发展的一次重要转折”。
上帮村解决的是当年最紧迫的温饱问题。据当地统计，2006年上帮村、沪东娜村、卢姐萨村人均可支配收入不足600元，到2021年均已超过9500元。出冬瓜村要回答的，则是另一道题——手艺守住了，方向也有了，但路不通、空间不够、游客进不来。这些短板，靠一户人家、一个合作社很难解决。
路修进村，分散的资源连了起来
一杯茶要走出深山，首先要有一条路。
三台山德昂族乡党委宣传委员、副乡长姚昌东从小生活在三台山，在他的记忆里，过去进村道路窄，出行不便，村寨的污水处理、公共厕所等设施也不完善。
随着沪滇帮扶项目陆续实施，出冬瓜村通村、入户道路逐步硬化，部分村民小组建起污水处理设施，公厕、保洁和绿化等配套也逐渐完善。路通了，运送鲜叶和农产品更加方便；环境改善了，村寨有条件承接更多游客；步道和公共空间建起来，原本散落在山间的茶园、民居和文化体验点，才可能被连接起来。
2020年以来，按照上海市青浦区“打造芒市乡村振兴‘样板房’”的定位，出冬瓜村围绕酸茶、坚果和乡村旅游，陆续实施道路、采茶步道、停车空间、污水处理、酸茶体验和产品展示等项目。2020年至2022年三期沪滇协作项目计划资金合计3720万元。
如今，采茶步道穿过茶园，环村道路连接村寨，停车空间和公共设施陆续补上，酸茶体验和产品展示空间也逐渐形成。
传承人守住技艺，合作社组织农户；沪滇协作改善基础设施和文旅承载条件；其他政策资金从小作坊、传统民居和产业道路等环节接续。不同力量在不同环节发力，逐渐把村庄原本分散的资源连接起来。
随着基础设施改善和酸茶加工空间逐步建成，这种变化也重新把村民带回茶园。过去一些茶园因收益有限逐渐疏于管理，如今随着酸茶知名度提高、鲜叶需求增加，村民又开始管理起自家茶园。2025年，出冬瓜村酸茶产量达14.8吨，产值590万元，100余人参与制作。用当地干部的话说，这叫“一杯酸茶，接二产、连三产”。
酸茶从少数家庭自制自饮的茶品，变成越来越多村民参与的产业。但对出冬瓜村而言，它还不是覆盖面最广的收入来源，坚果仍是村里的农业基础。
2025年，全村坚果产量3028.3吨，产值2816.3万元，1479人参与种植。沪滇项目建设因此没有只围绕酸茶展开——坚果加工、产业道路和种植条件同样是帮扶内容。
同年，出冬瓜村接待游客4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以及民宿、农家乐收入合计300余万元。村里新开民宿3家、农家乐1家，10人返乡创业，带动农户增收50余万元。
游客来到村寨，品酸茶、看织锦、租民族服饰，也购买坚果等农特产品。原本服务于日常生产生活的物件和技艺，开始转化为群众能够参与的旅游产品；女性、老人和假期返乡的孩子，也可以从中获得收入。
但项目建成，并不等于业态自然形成。
出冬瓜村曾以沪滇项目形成的部分固定资产入股，与企业共同成立文旅运营平台。2021年签订的协议约定，企业持股66.66%，村集体持股33.34%，合作期限20年。村集体以资产参与，企业负责部分项目的提升和经营，希望解决乡村文旅项目“谁来运营”的问题。
截至2023年底，企业投入约200万元完成提升改造，建成精品民宿“翡华青昂阁”。“青”代表上海青浦，“昂”代表德昂族。两个字，把相隔近三千公里的上海与德宏连在了一起。
2025年，出冬瓜村沪滇帮扶项目形成的经营性资产中，实际投入运营的主要是青昂阁民宿，全年收入107883元。同年，村集体经济收入由2024年的8.74万元增加至2025年的15.65万元，增长近八成。
2026年以来，从中国德昂族博物馆通往出冬瓜村的道路完成改扩建和路灯安装；村口德昂酸茶加工厂已完成征地，尚待签订合同；20栋民宿完成装修，等待对外开放；非遗学院正在培训舞蹈队伍，为后续展演作准备。
一边是仍在建设和筹备的新项目，一边是正在经营茶园、民宿和农家乐的村民。出冬瓜村正在经历的，是从改善条件到培育业态、建成设施到形成经营的转换。
项目在落地，路在延伸，村寨在发生变化。但姚昌东在意的，还有另一件事。
“现在走出去，我可以大方地说，我是德昂族。”
一杯茶，被世界看见
产业和村庄环境的变化，也改变了村民看待自身文化的方式。
姚昌东回忆，过去在芒市读书时，一些德昂族学生谈起本民族文化时会缺少自信，如今，这种状态正在变化。
随着收入增加、教育条件改善、越来越多游客涌入三台山，越来越多村民愿意主动介绍德昂族文化。游客来到村寨，问酸茶、看织锦、听古歌，过去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被重新看见，村民也逐步意识到，这些并非落后的旧俗，而是值得讲述和保护的文化。
从不愿说，到敢于说；从把传统文化留在家中，到主动展示给更多人；从几名传承人独自坚守，到村民通过制茶、表演、服饰、手工艺共同参与。古寨的新滋味，不只来自收入增长，也来自慢慢重建的文化认同和文化自信。
2021年，德昂族酸茶制作技艺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22年11月，作为“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的组成部分，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024年，出冬瓜村入选《2024世界旅游联盟——旅游助力乡村振兴案例》；2025年，获评国家3A级旅游景区。
如今，沿着修通的道路走进出冬瓜村，游客的身影并不少见。
酸茶体验中心里，来自美国的混血男孩威廉捧起一杯刚煮好的德昂酸茶，学着赵腊退的样子抿了一口。“好喝得很！”他竖起大拇指。赵腊退坐在一旁，耐心地给他讲解酸茶从鲜叶采摘到土坑发酵的制作流程。这样的场景，在几年前还难以想象。
三十年来，沪滇协作从改善生产生活条件起步，不断向产业、人才、市场和文化等领域延伸。走在出冬瓜村，这段山海情谊具体落在一条脚下的道路、一处公共空间，也落在村庄承接游客、发展产业和展示文化的能力之中。
离开出冬瓜村，山路重新接入G320国道。向东，公路通往上海；向西，继续伸向德宏边境。火塘边的那杯酸茶，正沿着这条路，走向山外，一座古寨也在微酸回甘之间，酿出了生活新滋味。
作者：云南师范大学 李睿逸 戴福 吴思喆 陶莹
指导老师：柳盈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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